那一击,直打得张师爷脑袋嗡嗡作响,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嘴里还似乎咬到了什么,吐到掌心一看竟是自己的一颗后牙,幸而刀未开鞘,否则他的头怕是要一分为二了。他慌乱间抬首,正见裴泠自上而下地盯着自己,那柄绣春刀的鞘箍提梁上铸有睚眦,此刻这狰狞兽首亦死盯着自己,不由吓得他浑身一凛。
周大威乍见那颗牙,“嘶”一声倒吸一口气,不禁也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我说我说,”张师爷赶紧伏在地上跪好,求饶道,“仆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镇抚使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说来!”裴泠张目道。
“就是邹家指使的仆。”张师爷不敢再耽搁,立时开口述道,“邹家是宿州缙绅,他们急于求名,威逼沈贞女殉死,然镇抚使仗义,救沈氏脱厄,他们计划落空,怀恨于心。但那封匿名揭帖确实非仆手笔,仆亦是待揭帖流布乡野,方知其事。四日前有一小童找到仆,让仆想办法激化此事,先奉五十两银,诺事成后复酬五十两。彼辈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仆早已认出来人,正是邹氏家僮!仆不过受金奔走,罪魁实是邹氏!还请镇抚使明鉴哪!”
“梅闻淙呢?”裴泠冷声问。
“梅老先生为何而来,仆是真不知道啊,许是……”张师爷一壁暗窥她神色,一壁试探地说,“许是厌见妇人居官,自发而来,您也知道那些个老学究抱残守缺,最是泥古不化。”
周大威插言道:“下晌在明煦园,状师爷怎么说来着,恃宠弄权?紊乱朝纲?还什么妖孽?现下怎么又——”
“不不不,妖孽是梅老先生说的,不是我不是我。”张师爷立马澄清,告饶道,“小的错了,差爷您就饶了小人!”
周大威耸着肩,嘿嘿笑出声,下一瞬,绣春刀的刀柄就敲在帽儿盔上,“铛”一声响。
“明日一早去请邹家来衙门,此人,你可要给我看牢了。”
“是是。”周大威缩着脖子应声。
*
日落月升,天色昏暝难辨。
借着檐灯,谢攸得以看见来人,连忙起身相迎:“镇抚使。”
“学宪?”裴泠循着他出来的方向望去,“你怎么在我屋里?”
“在州衙迟迟等不到镇抚使,只好冒昧在房里等你,还望镇抚使见谅。”说着,谢攸作了一揖。
“先进来说。”裴泠往里走。
他急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甫进屋,谢攸便迫不及待地问:“梅老先生如何了?”
她摘下乌纱帽,与手里的东西一道搁在案上,答说:“不太好。”
谢攸急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只能撑四五日。”
“四……四五日?”他被震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别怕。”裴泠说,“我不会让此事牵扯到你,他要是被气死,那也是被我气的。”
谢攸颓唐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摇首道:“不,是我的错,梅老先生是被我气的。”
她闻言笑了笑:“从来都是见抢功的,倒还没见过硬要揽罪的。”
谢攸没有说话,兀自沉浸在震惶与担忧交杂的情绪里,眼神黯淡,连肩膀也垮了下来,仿佛一口强行提着的气,无声地泄尽了。
“吃不吃?”
忽地,一片亮红色带着甜香的影子,毫无预兆地进入视野。
竟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她捏着底下一段细细的竹签,将糖葫芦不偏不倚,举至他低垂视线的前方。
谢攸缓缓抬首。
裴泠弯唇冲他一笑。
“甘味入脾,缓急和中,烦躁不宁时还就得吃点甜,学宪大人,赏个脸?”
第34章
屋里门窗大开,夜风丝溜溜地吹进来。
只见正中靠墙那方案上放着一顶乌纱帽,一顶獬豸冠。两个身穿官袍的人坐于两侧,手里都举着一串极不应景的糖葫芦,正面无表情地啃着。
裴泠咬下顶端最大最红的那颗山楂,糖壳在齿间崩裂,发出一声“咔嚓”脆响。
许是心不在焉,那厢谢攸吃得极斯文,一小片一小片地剥离糖壳,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空气中弥漫酸甜香味。
“镇抚使可知梅老先生是何人?”谢攸蓦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