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初并未想歪,是见他两只耳朵红得像涂了胭脂,才回味了一下。
飘过来的笑声真是让谢攸更不好意思,也更不敢转过去了,他恨不得就地打洞钻进去。
“学宪无需赧颜,谁人都有言快之时。”
“……谢镇抚使宽慰。”
这话题终于掉地上了,谢攸扶额。
“学宪,吃鱼吗?”
吃鱼?他回头:“哪儿来的鱼?”
裴泠朝前方落泉清潭处努努下巴,没等他回复,她就把鞋履脱去,将裤子撩至膝盖以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谢攸快速把眼移开,可即便不再看,那画面也已留存脑海。
一双非常舒展的脚。
现今缠足成风,三寸金莲在士大夫之间风靡,夫人小姐们就没有不裹脚的。
谢攸曾无意撞见邻舍小姑娘缠足,不过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她娘用麻绳把她缚在椅子上,抓起她的脚,用力掰着四趾向脚底弯曲,试图让趾尖触碰脚掌心。有些姑娘年纪大了不好定型,听说还会先折趾,骨头嘎儿一响,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每每拆开裹脚布擦拭好脓血,复缠时都得再加一道力度,不少女子就死在缠足导致的骨裂血崩。
小姑娘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在他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愈发觉得所谓的礼教纲常其实就是编造给女子的桎梏,她们是极难挣脱出来的,所以不管北司如何专恣窃权,在这点上他应该佩服裴泠。
谢攸抬头往前望去,风停树静,水天一色,裴泠举刀站在潭中,连袖子也撩起来了,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她周身有微光晃漾,一闪一闪,忽显忽隐。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他当然不是瞎子,信不信由他去问同僚,嗳,你说裴泠具体长什么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权力凌驾于长相乃至性别,官帽一戴,飞鱼服上身,没人会再想到这其实是一个女人,更不消说样貌,是美是丑无关紧要,所以今天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泠长什么样这件事,实在不足为奇。
谢攸想了四个字形容她:很美,很凶。
话说回来,“美”其实也不是那么适合她,因为这个词有点弱,不符合她的身份,北镇抚使的头衔,气场实在太强,不抛开这个身份很难客观谈论她的容貌。
裴泠自然不属温婉秀气那一挂,她无疑是英气的,剑眉星目,不辨雌雄,所以“姑娘”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觉古怪,他当然不是说她长得像男人,是她身上有种疏离感,气质又很凛冽,令人望而却步。
前方水面倏然炸开一串“哗啦哗啦”的碎银,只见绣春刀插着一条大乌鳢从水里拔出来,这乌鳢足有一尺长,肥得不行,被扔上岸后还在拼命甩尾扑腾。
裴泠随即收刀淌水上来,弯腰用一根手指头勾起鱼鳃,朝他走来。
山涧雀鸟啼啭,她脚下是一片绿茵地,清风卷过嫩草,像铺展了一卷绸缎,层层叠叠朝天边涌动而去。
她还没穿鞋袜,谢攸眼神闪躲,左右顾盼,听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声音止了,他才将身子转过去。
刚转过来,正见她撩开衣摆。
她大腿处有一条皮带缚着,上头束了三把匕首。伴着短促清脆的出鞘声,裴泠开始杀鱼了,刮鳞剖肚,去腮去脏,清腔对切,动作一气呵成。
谢攸自然不好意思白吃:“我去找点树枝生火。”
裴泠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说:“那就麻烦了。”
他随即起身:“不麻烦,应该的。”
等谢攸吭哧吭哧终于抱着捆木柴回来时,裴泠已然烤好吃上了。
“对不住,刚在林子里迷路了……”
裴泠将叉在竹片上的半条鱼递过去:“学宪朝夕与书卷相伴,想来鲜少有空出门,迷津于山野也是正常。”
该说不说,有时裴泠也怪善解人意的,见人面露窘色,总会适当宽慰几句,谢攸暗暗想。
他报以一笑,伸手接来烤鱼:“多谢镇抚使。”
乌鳢被烤得焦香四溢,光闻着味儿就饥火烧肠了,谢攸低头咬一口,外酥里嫩,好吃到舌头打结。
裴泠已经吃完了,她忽然伸手将发簪拔去,轻轻甩了甩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下来。
“头发湿了,散开干得快,学宪不介意吧?”她转头问他。
谢攸把嘴巴慢慢从烤鱼上退出来,干笑一下:“怎会?镇抚使请自便。”
裴泠遂将两手撑在身后,仰头,让阳光畅快地洒在脸上,享受初春微风从发丝间穿过的感觉。那风就像一把细细密密的篦梳,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照顾到了,她舒服地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