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斗转星移, 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风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后厨,脑海里还绕着陆珩缠人的话。最近每到夜里,他便在她身侧, 一遍又一遍软声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 拜堂的是陆瑾, 不是我, 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 比大理寺后院菜花里绕着飞的蜜蜂还要吵。待嗡嗡一阵, 他便去书房, 对陆瑾留下的字条与两桩悬案蹙眉。
藏诗杀人案至今没有明朗头绪, 雷飞一死, 整个大理寺的氛围沉了不少,不见往日谈笑风生。
大理寺与刑部平日里虽争来斗去, 可底下这些年轻吏员,大多是这几年一同考上来的明经、进士,彼此同窗同科, 抬头不见低头见, 交情早混熟了。
雷飞虽是多年前的明经及第, 但他性子爽朗, 自来熟。自今年三月上巳节曲江宴之后, 便常常往大理寺跑, 太子案后来得更勤。
若不走进细看,旁人都要当他是大理寺自己人。
如今人却说没就没。
几位厨役想着朝食得做上个新花样,给众人提一提胃口。
吴鱼负责揉糯米粉,庄兴则是剁馅。他将新鲜豕肉剁碎,加姜、葱花、盐、酒与花椒水, 顺着一个方向搅得筋道弹牙。
沈风禾取醒好的糯米剂子,在掌心按扁,舀入一勺肉馅再收拢,慢慢团成圆滚滚的团子。
雪白的糯米团在盛满胡麻的盘里轻轻一滚、一颠,周身便裹上一层油润的胡麻,粒粒分明。
待油温升至微冒细泡,油面轻轻颤动,沈风禾将糯米团一个个沿锅边缓缓滑入。
“滋啦——”
油花轻响。
糯米团在热油里慢慢浮起,一点点鼓胀,原本雪白的外皮渐渐变成金黄透亮,圆滚滚、胀嘟嘟,似颗颗金球。
沈风禾用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受热,直炸到糯米团外皮焦脆金黄,才一一捞起,沥去余油。
孙评事与庞录事向来捧场,纷纷用手直接抓了品尝。
糯米团外皮焦脆酥香,咬开那一层薄脆,内里则是软糯拉丝,绵密弹牙。
中间裹着的肉馅滚烫鲜香,汁水丰盈淌在舌尖,油而不腻,咸香适口。
这两人一宣扬,来用朝食的吏员们也个个都来排队取。好在有沈娘子几个用心做的吃食抚慰人心,吃完便再好好阅卷宗,找线索。
史主簿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进来,脸色深沉。他瞥见盘中金黄滚圆的糯米团,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刚出锅糯米团的肉馅滚烫,烫得他一缩嘴,含糊地吼:“太、太过分了!”
孙评事在一旁细细品味,被吓了一跳,“这还过分?沈娘子花了心思做的,味儿极好。逸哥,你有没有良心。”
史主簿把糯米团拿在手里,鼓着扫棒子,“过分!太过分了!不是说吃的!是说外头那些人......简直把我们大理寺当猴耍!”
他喘了口气,“我奉少卿大人之命,去礼部贡院调雷飞当年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好容易磨了半日,人家才给我翻找,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一年的名单,丢了!”
孙评事一愣,“丢了?礼部贡院掌管所有科名,怎能弄丢?”
“问就是不知晓。”
史主簿又哼了一声,“互相推诿,这个说不在他手上,那个说早就移交,谁也不肯担责。”
“少卿大人有耐心,叫我转去吏部,调当年授官的文书,我又赶去吏部找考功员外郎。人家倒好,一脸为难,只说那都是快十年前的旧档了,吏部库房年久失修......或说被虫蛀了,或说说被水泡烂了,或说早年搬迁时遗失了。好端端的一朝文卷,偏偏就是这一年找不到、查不出、对不上!”
史主簿狠狠咬下一口糯米团,似在撕咬那些推诿搪塞的官吏,“小孙你说,这不是故意堵我们大理寺是什么?”
狄寺丞面前是一碗刚煮好的虾肉荠菜馄饨,汤清味鲜,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慢慢舀起一个,“这是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便是两司的面子都不给。”
史主簿叹了口气,“刑部也派人去调,结果一模一样。两司同去,愣是调不出雷飞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天下还有谁能调得出来?谁在硬生生拦我们的路?”
狄寺丞放下汤匙。
“吏部、礼部,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时压着两司的人。”
史主簿一怔,脸色微变,“狄大人是说......”
这话一出,大理寺登时安静下来。
大理寺的人办案向来铁面又快,谁也不是傻子。
庄兴在孙评事身边,小声嘀咕:“孙评事,怎吏君们忽都不说话了?”
孙评事眼神复杂,“不可说。”
这下不说,谁都心知肚明。
庄兴怒道:“太子宴又如何?便能这般不把人当回事?人命在前,卷宗说没就没——”
“住口!”
狄寺丞打断他,“太子殿下岂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眼下什么都别多说,且看陆少卿如何安排。”
众人再度沉默,饭堂里只剩下用朝食的声响。
后厨里,沈风禾收拾着碗筷,吴鱼则是洗盘子极为用力,用手直搓出声儿。
“妹子,你说这案子......可怎办,最近少卿大人用饭都用得好少。”
沈风禾愣了一下,“希望有些眉目罢。”
这两日,陆瑾的确愁得厉害,陆珩也会披衣去书房,睡得也少。
庄兴择菜问:“鱼哥怎这样关心案子,那都是大人们想的。”
“便是我只是厨子,也是大理寺的厨子。”
吴鱼“唉”了一声,“雷主事那妻儿,真是可怜。我昨儿买菜路过他家门口,见他娘子不过三十,头发竟白了小半,真是几日便愁白了头。”
“他家娃儿才七岁,往后日子怎么过,比我家娃儿还小。”
他转头看向庄兴:“庄哥,你可有感同身受?”
庄兴一怔,涩声道:“我如何感同身受?”
“你不是有个弟弟在洛阳吗?”
吴鱼道:“你这些年,月月给他寄东西,时常说你弟弟最惦记你。”
庄兴笑了一声,点点头:“他在洛阳还好,时常写信与我。我在长安,他在洛阳,相隔虽远,心倒不远。”
吴鱼冲完盘子,“可不有些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庄兴白了他一眼,“鱼哥,啥诗,莫乱用。”
“这不是满长安都在传。”
吴鱼甩了甩手上的水,“雷主事这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连洛阳都传遍了。”
少卿署内。
陆瑾坐在桌案前翻卷宗,眉头微锁。
狄寺丞推门进来,神色凝重,“陆少卿,您打算怎么办?”
陆瑾抬眼,“若今日还没有办法,便去找太子殿下。”
狄寺丞脸色一变,“万万不可!如今刑部与大理寺上下,哪个心里不清楚这两桩案子,十有八九与当年太子宴上的人脱不开干系。可殿下在六月册立为太子,如今才七月,根基未稳,外头风言风语本就多。您此刻去找他问案,岂不是当众打太子殿下的脸面?”
陆瑾“嗯”了一声,淡淡道:“本官自有分寸,会斟酌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