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入了六月, 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 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 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 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 再撒上糖慢慢搅, 直搅得糖融豆烂, 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 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 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 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 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 淋在冰花上, 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 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 绿豆刨冰便成了。
六月的荸荠尚小, 是沈风禾在西市淘了许久, 买螺蛳时顺道被送的。
毕竟她最喜欢听那儿的娘子们闲聊,乡中野事,闺阁趣事,无所不谈。
沈风禾时不时凑着,她们也拉着她闲谈。尤其是一位卖鸡子的娘子, 在春日某日听得沈风禾和陆珩交谈,听说她那儿有“两人伺候”的事后,每每都要她说几嘴。
沈风禾哪有真正身体的两位郎君,不会说,便将时兴话本子与陆珩陆瑾平日的话编撰一起,瞎编乱造。
娘子们听了连连道——
竟还有这种事!怎这般舒爽!速速教授些驭夫之术来!
她们一边打趣,一边给她塞东西,塞的荸荠就吃起来脆脆的,别有风味。
庞录事托着碗边慢慢吃,平日里烫些还好,实在是年纪大了,怕冰着牙根子,会疼。
不过可真是清爽解渴啊。
绿豆沙熬得好,不稠不稀,而冰刨得蓬松,呡一口似是呡口云。
杨梅丁、水晶梨,酸溜溜又甜滋滋,引得其他两司又频频来大理寺交割。
少卿署内,陆珩将自己埋在高高叠起的卷宗里。
案上的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字儿在眼里晃......他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轻叩的声响,不重。
陆珩抬起眼,生出几分期待,“进。”
门轻响,进来的却是明毅。
他手里端着个食盘,清甜的冰香飘了进来。
陆珩眼里的光暗下去,重新垂眸扒拉着卷宗,恹恹回:“怎是你。”
明毅瞧着自家大人这副把自己埋进卷宗的模样,放下食盘。
“少卿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属下好心给您送吃食来,刚进门口就听见您唉声叹气的,属下的心都碎了。”
陆珩瞥了眼那碗刨冰,冰花蓬松,上头还撒了几颗杨梅丁,瞧着便清甜。
可他的眉眼依旧耷拉着,“往常这吃食,哪用你送。”
他顿了顿,“本该是夫人亲手端来的,递到我跟前,还会问我甜不甜,要不要再添点蔗浆。或说,郎君,今日有哪里不舒服......”
明毅无奈,听着陆珩如数家珍。
但他依旧劝:“少卿大人不过您也别愁,明日便是少夫人二妹出嫁的日子,礼成之后,少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您就先熬过这一日。这么多日都熬过来了,还差这最后一日吗。”
陆珩长吁短叹的声儿更重了,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冰花的凉意在舌尖蔓延,绿豆沙绵密,杨梅丁酸溜,甜而不腻,清润得很。
陆珩嚼着冰沙,眉头先松了松,“这叫什么?”
“少夫人说是绿豆刨冰。”
陆珩又舀了两大勺,冰沙在嘴里化开,骄傲道:“我家夫人真有本事,冰砣子竟能做得这般好吃。”
明毅白眼阵阵。
合着他就不该劝,他们在愚弄他。
陆珩用完后,把刨冰碗推到一旁。
他随手展开一卷呈上来的新卷宗,“万年县狱,牢房一角塌了?”
明毅立刻躬身应:“回少卿大人,正是。近来盛夏连日暴雨,万年县那狱房本就年久未修,塌了两间轻犯监室。”
“可有犯人逃脱?”
“幸得县府捕手发现及时,闻声便围堵,四散的犯人都捉回来了,一个没漏。”
明毅回话利落,继续道:“只是塌时砖石落下来,压到了两个在押的,所幸只是砸伤,没出人命。”
“压到的是何人?”
陆珩掀着卷宗翻到犯人名册页,仔细又扫了扫。
“都是些市井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滋事生非的主,抓进来关几日便放了。”
明毅撇撇嘴,啧了一声,“听说二人被救出来后,还在县衙门口叫嚣,要万年县给他们赔医药钱呢。其中一个姓陈名狗子,另一个来、来什么来着......”
陆珩的视线落在卷宗最后那三个字上,“另一个,叫来俊臣。”
明毅恍然颔首,“正是这名!就是个顽劣少年,想来也是因滋事被关的。”
陆珩“嗯”了一声,批阅后随手将这卷万年县的卷宗推到一旁。不过是些轻犯琐事,不值当费心思。
他又抽过另一份摊开,随口问:“此番明崇俨娶亲,那头有没有动静。”
明毅立在一旁,“自是有动静,洛阳那边已然派了人过来,不过她是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掩人耳目。”
陆珩抬眼挑了挑眉,“噢?是哪位有这雅兴?”
明毅上前俯身凑到陆珩耳边,压低声音念叨了两句。
陆珩听罢,唇角倏然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他继续翻动卷宗,“怪不得。想来很快便要登我大理寺的门了。”
大理寺饭堂内,甜丝丝的绿豆香飘了满室。
沈风禾却没什么兴致,靠在案边支着腮,眉眼间蔫蔫的,没有往日忙活时的鲜活。
林娃端着洗好的碗过来,瞧着她这副模样,问:“禾姐姐,你是不是和少卿大人吵架了?”
沈风禾抬眼瞥她一眼,蔫蔫回:“嗯。”
“禾姐姐是笨蛋。”
沈风禾登时瞪起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干嘛,你这小不点还敢评论我?”
林娃捂着脑门往后躲了躲,“本来就是,禾姐姐招招手,少卿大人不就过来了。僵来僵去的,倒是折磨自个儿,你明明喜欢死少卿大人了。闹几日,就愁几日咯。”
沈风禾一口刨冰塞进林娃的嘴,“不要胡说。”
林娃美滋滋地嚼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禾姐姐在意死了。
这两日还变着法子打听,问那吴富商有没有再来过大理寺。
嗬。
谁敢再来。
等着被陆瑾那厮吊起来吗。
林娃见沈风禾还是愁眉不展,便道:“一会我有朋友要过来见我,禾姐姐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沈风禾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你还有朋友?是谁?”
她只以为林娃性子腼腆,平日里除了后厨和值房,便没什么往来,竟还有特意来寻她的朋友。
“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娃抿着唇笑,语气雀跃。
沈风禾瞧她开心,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点头应下:“好,忙完了便陪你去。”
待后厨收拾妥当,日头虽烈,大理寺门口却有廊下阴凉。
沈风禾陪着林娃立在廊下,林娃时不时往街口望,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大理寺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蹦跳着下来。
她一身粉色绫罗襦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络子。她瞧着与林娃年岁相仿,眉眼生得周正,尤其是一双凤眸,顾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一眼便瞧见廊下的林娃,立刻笑着朝她奔来,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婉”,又立马改了口。
“阿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咱们俩可有一年多没见了!”
林娃迎上去,脸上的腼腆尽数散去,笑着回话:“令月姐姐,真是愈发漂亮。”
沈风禾正望着抱在一起问东问西的二人笑,便见那姑娘抬眼扫到她。
她当即迈着小步走到她身边,绕着她细细转了一圈,忽然“哇噢”了一声。
沈风禾被她瞧得一愣,刚要开口,便听她笑叹:“好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