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川可以什么都不懂,她的长辈莫非也不明白吗?但自己一次又一次纵容,何尝不是如此。是她一次又一次放纵了她,没有教好她。若那时不回避女孩朦胧的爱意,若她告诉她爱不应是敲骨吸髓之物……晚了。彻彻底底晚了。眼下她们之间能谈的,永远只有欲,无关情爱,无关过往,无关一切温柔的美好的缓慢的,只赤裸而腥腻。她却把这视作靖川信了自己依恋自己的前兆,甚至于认为如此是独一无二。漫漫少年岁月的修行成果此刻亦不隐没,双眼模糊间仍能看清少女的面容,夜色如丝如绸,柔和地令一切更细腻。若非刚才看到一切,此刻真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缱绻耳语、说真心话的时候。发丝随着身子轻颤,轻而易举滑落,再无往常规矩。卿芷汪着水的眼像一碰就要碎了,冷红的唇亦像一抿便碎,抽气声穿过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抵不住从胸腔翻涌上喉舌,一瞬如五感尽失,一瞬恨不得五感尽失。看不清便陷在水月雾花里,不必知她与他人亲密到水乳交融;听不得,就不会晓得,此前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对她抱着欲望,并得到过餍足,一次又一次。一步一步,助长着她的堕落。有一样桎梏,仿佛在一丝一丝裂开。卿芷垂下眼眸,睫毛泛着细细的晶亮的水光,一颤,又是一颗泪珠滚落。她注视着靖川,泪痕半明半晦。涩、咸,像冰上的裂纹,又冷又刺。而靖川的面颊上,很快地落了一场雨。只是几滴,却像每一分每一秒,都蚀化着皮肤,钻进血肉,流淌到心尖。她哭了。眼泪并非陌生之物,可卿芷的眼泪对她来说却真的是太陌生了,哪怕曾折磨至暗无天日也只得她迫于身体之痛而无法自控的泪水,然而此刻这泪滴的温度实在太烫、太烫。一丝咸苦流入嘴唇,成了蜡,封住她的唇齿,止了所有话。真不幸。错愕之前,模模糊糊先想起,似乎是好奇过一个人怎样才会落泪的。这个人是不是卿芷,她记不得了。只有自幼种下的好奇心,似一瞬明朗。明朗过后,又陷入寂静。她曾对这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卿芷的声音轻下去,成了一阵薄雾,落下来,冷又沙哑。“我……”踌躇片刻,声如灯火,熄了。女人的眉蹙紧,却还是那么漂亮。面如金纸,唇抿成泛白的线,牙一咬如马上要渗出血丝,眼角挂着细泪。靖川望了她良久,移不开眼。卿芷的眼泪陌生,卿芷的神色陌生,卿芷的声音陌生。这样的脆弱是卿芷此前任何时候都不曾显露过的,藏在盛怒之下,她得见了,竟失却所有把玩兴趣。哪怕有千面愚弄欺玩自己与他人的一生,足称十恶不赦,数罪难书,亦无法提起任何火上浇油念头。覆水难收。冷香如刀,密密浮在周身,一绺一绺勒进身子,浸得浑身发寒,肺腑凝冻。雪莲花的气息,如置天山之巅,万籁俱寂,惟雪风吹拂,苍白的太阳永世明烈。仿佛不能再忍受这样的寂静,靖川深吸一口气,浑身禁不住发抖,伸手去摸蝴蝶刀。摸到刀就能改变什么吗?她不清楚,却明白,她要她的刀。像溺水的人濒死之际的那一缕生息,哪怕只会徒劳绵延痛苦,她也要。指尖刚碰到金属的冷意,便有一只手攥住了靖川的手腕。刀被夺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颈间一凉。靖川闭起眼,在这般剑拔弩张之间,仍还能弯起唇:“好。”猝不及防地,她支起身子,主动扬起咽喉,往刀锋上压。卿芷手十分稳,刀一点一点陷入少女最无防备的地处,血倏地冒出。她未前推,也不后收,只是冷冷地看着靖川任刀刃割进喉咙。再深一点,曼妙的嗓音便会呛血,而所有也将尘埃落定。血起初只流一线,慢慢盈在刀锋,淌过金饰。刺目的红。目光有片刻的恍神,心痛占据了整个身体,痛到极致竟是就不会再痛了,只是麻木。靖川身上烧着的自毁的毁灭的绝望的火。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往她身上烧来。于是什么都被烧干,什么都是空的,只有那一瞬焚烧带来的剧痛,让疮痍成为空虚里唯一可回味的东西。她忽的便窥见一丝眼前这个寂寞得不能更寂寞的人的心。——是不是放她离开,熄灭这永恒的生之焰火,才是令她幸福?她不会再痛。她会快乐。同一个念头再度被唤起。本质截然不同了。清亮的一声响,银光收鞘。是不能用剑的,因为剑太远、太冷。刀亦如此。她要亲手来。亲-手-来。冷白的手,骨节分明凸起,倏地锁在少女脖颈间。靖川气息骤乱,瞳孔一瞬微缩,唇轻轻张合。女人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喘息亦被一点一点剥夺。四周静下来,只剩柔软的骨骼被捏出的细响。片刻,靖川的神色平静下去,只有肉体上的痛苦逼她蹙紧眉头,一阵不自然的红晕浮现。引颈受戮。卿芷感到一刹茫然。这狼藉遍地的一生,中断,就不必再沉落下去。靖川早早就想得到解脱,是自己拉住了她。如今回想,一切到底是否真算她一意孤行,强行插手,却又无能为力,此刻就连愤怒,都不过是自私的?但愤怒之下,还藏着一样东西。疯狂滋长。她是天衍宗千年难遇之才,是万众瞩目的大师姐。她是冰清玉洁的霜华君,是藏雪山上十年磨出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天之骄子。万事不过过眼云烟,水为水,山为山,惟手中剑,身上朴素白衣,伴她走过百年时光。她是爱洁之人,所有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魑魅魍魉,七情六欲,皆不入眼。师傅说,她有着一颗剔透的琉璃心。只被这一刻陡然生于心底的情感,乖戾地缠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听见淋漓的响。有什么,终于不堪重负,碎了。所有沉重的、黏腻的、脏污的,涌进来。甜涌上喉咙,一如少女的信香,浓至深处,血气猛现。却柳暗花明。当真是歪打正着。没有比这更无耻的伎俩,也没有比这更直白的揭露。原以为,那样柔软的、缱绻的姿态,只她一人得见。原以为,她是这世上,最知她的人。于是有了比贪嗔痴更强烈的执念,五阴炽盛。便更不会松手,放靖川离开。在她身边的,若一定要有一个人。那不该是别人。手松开了。靖川未曾料到她转变心意,呛了一口气,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她抓住卿芷的衣襟,冷汗淋漓,眸中泪光闪烁,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等她缓过来后,卿芷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想要我如她们一般,顺你心意。”是爱,是欲,是什么都好。她的话音停了。手指捏起靖川下巴,迫少女抬头看着自己。靖川愣了一愣,顾不上去擦狼狈的痕迹,与她双目相对。良久,慢慢是一种热胡乱地升上来。原来冷如雪莲花的香,亦会有从容不迫的侵略性。骨髓深处战栗不已,连牙齿都泛起难忍受的痒。良久,她忽然伸手压住卿芷肩膀,往下重重一揽。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颈间湿漉漉的血腥味汹涌扑来。血还在流,糜艳地网了她莹白的脖颈,旖旎蜿蜒,随靖川的笑声微微斜开方向,最终染红白袍。她偏过头,狠狠咬在卿芷颈后。尖牙扎进腺体,信香猛烈侵涌。卿芷呼吸转急,咬着唇压下闷哼,抬手紧紧环住靖川,眼里一点光彩不见,沉默地偏一偏肩膀,任她撕咬。脆弱的腺体本不该遭如此摧折,一霎鲜血直淌,柔软的舌头也变刑具,卷走所有甜腥,疼盖过交合之狂喜,先一步成为烙印,仿佛这才是独属于她们的极致的愉悦。卿芷身体微微颤抖,颈后的刺痛热辣辣地烧过来。这特殊的漫长的疼痛。信香亲密无间地结合。直到咬痕干涸,不再出血,靖川才埋在她肩窝,轻声道:“原来,你也想要我……你也想要我,卿芷。”“…是。”卿芷闭起眼,手搭在靖川肩上,将她按倒在地毯上。她漆黑的长发,她棕褐的鬈发,缠络在金线绣出的浮华间,如同再不分你我。最后一滴泪水无知无觉滑落颊侧。“若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愿意。”“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好。”她低下头去。冰冷的吻印在少女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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